齒頰留香的鮮潤

近來常沿著一條水圳漫步散走，那條溝渠是上個世紀地方人士發起號召，費了很大的工夫鑿建完成，讓地方農業經濟大翻轉，僻壤窮鄉翻作良田穀倉之鄉。今日水圳兩旁的農地，多是附近人家種來自己吃食的蔬菜果類，少量而多樣，別看農地小小一塊，隨著時令種作，也夠一家人自給自足，有時吃不完，還能送到市場邊去賣。

一回認識一位引入圳水養了幾隻鴨的老農，正在餵鴨子們吃一旁種的菜葉，划著水的鴨兒們看起來健康悠哉，原來是為了自家每日有鮮蛋吃，沒想到他養健康鴨產健康蛋的消息傳了出去，供不應求，想吃蛋還得預約！我去了2次都沒能帶回鮮蛋，無法碰運氣，只好認命預約。

這回的採訪，人道平飼的養雞方式讓我想到了那群圳溝旁的鴨群，嘗到的新鮮機能蛋鮮潤飽滿，自舌尖味蕾勾連到當時小火煎的鮮鴨蛋，直到寫此文的這一刻，那外酥內軟的口感彷彿齒頰還留著餘香。也想起了立瑞畜產王雅慧董事長提到每日到禽舍看飼養的雞群們，那愉悅放鬆萌了一臉的神情，那是真誠熱愛投入其中才會有的心情流露。

缺工、高齡、低薪、低價值感……是過去的農業樣貌，智慧化的高科技被逐漸應用及普及化到各產業的今日，務農不再只有看天吃飯，高知識Ｘ高科技的雙高「智慧」潮農新勢力正在崛起。每每提到智慧農業就是無人機在農地上飛的畫面或室內農場，智慧化的科技就是農業萬靈丹？臺灣的智慧新農究竟有什麼樣的「耕耘」故事？期望透過這期的報導，與讀者們一同來瞭解、認識智慧新農及所生產的農產品。⋯⋯

2017年，為高雄大樹一家有機鳳梨農場布建的阿龜微氣候系統，協助精準掌握農田的溫度，在寒害來襲時預先防寒未受損害，2018年收成後，打入中國最大水果供應鏈，外銷價格成長1.5成的好成績，引起國內外矚目，案量陡增。其實，創業僅2年的「阿龜」團隊，背後是一群平均年齡30歲左右的年輕人，以「農業環境大數據」切入而大獲成功的第一個案子，卻選擇從18個月一收的鳳梨作物且標準最嚴的有機耕作著手，深富挑戰精神的「阿龜」發起人吳君孝說，「既然是要解決農業的真實問題，就從最難的開始」；至今協助的農場覆蓋全臺，包含近10項作物、超過20個案場，國外拓展計畫也正如火如荼開展中。

在辦公室種菜的資料科學家

數年前，有一個資料科學出身的年輕人在做資料分析工作之餘，一時興起在辦公室自造水耕箱種起了菜，還運用專業做了環境參數分析，找出最佳種植方式，沒想到竟捲起了當時辦公室的種菜瘋，也埋下他日後走進農業圈的第一顆種子，他是後來「阿龜微氣候天眼通」計畫的發起人、也是蜂巢數據科技的執行長吳君孝。

在資策會期間，做過食安、警政、環保、經濟……等領域的資料分析，在臺灣推廣智慧農業前期時，應農委會之邀，協助將資料科學導入農業，他才真正進入農業研究領域。他觀察到農業的狀況，從政策到農業第一線的落差，並藉數據的科學分析，擬出5大方向、12項策略的建議白皮書，然而政府單位因諸多考量無法施行，為驗證自己的推論，他決定身體力行，找了在學時期的跨領域學長們，一起動手解決農業面臨的實際問題。「阿龜微氣候」就在這樣的背景下誕生出來。

這項農業微氣候分析應用計畫，原名「阿龜微氣候天眼通」，取名「阿龜」，源於農業英文Agriculture縮寫諧音，「天眼通」來自農業的重要守護神媽祖的左右手千里眼，寄寓幫助農人解決農業問題的目標，因名稱太長，老是被念錯而縮減為「阿龜微氣候」。計畫結束後重整，邁向商業之路，後來也代表他們在農業領域的品牌、產品和團隊名稱。熟悉科技業的人也許會認為，做出一支產品就能大概率解決農業的問題，但對於阿龜團隊來說，解決之路才啟程。

走進農地 發掘真正的問題

要提供農地上切實合用的建議，必須先有微氣候、土壤等田間資料，問題是資料哪裡來？過去從農者只能聽中央氣象局的氣象預報，常常真實的情況是氣象預報沒下雨，而農地下雨等等，對在地的農人派不上用場；土壤的溼度，過去農人都抓一把土憑經驗來判斷，然而抓的土只能判斷表層現象，對於根系情況無法判別……種種問題，若非真實走進農地裡，根本無法切實了解從農者遭遇的問題，更遑論解決問題了。

在田間與從農者聊天，吳君孝逐漸發覺整個產業鏈不同處境的問題與需求，例如青農想透過資料工具學習農務知識的需求、缺資金的農人期望有較便宜好用的農業機具使用、產銷兩端因資料不透明而缺乏信任、產銷班等單位教種的作物中，農人會自行決定種價錢好自己又會種的作物，卻又因知識或資訊缺乏造成選擇性受限，是導致農產品市場崩盤的原因之一……。

機器學習＋作物生理　提升作物品質

於是有了田間微氣候感測裝置、田間土壤感測器、農務紀錄的阿龜誌APP、農業數據分析應用……等測量、蒐集田間資訊，幫助優化農事決策、解決農業問題的工具。「我們在做整個作物分析關係的建構，一般國內說的深度學習偏重在影像辨識，這只是我們的資料源之一，」吳君孝詮釋團隊在做的事，「是建構『類神經』（類似機器學習）結合作物生理的模式」。

簡言之，「阿龜微氣候」是以物聯網技術透過環境監測蒐集數據後進行應用，即時環境數據監控可幫助團隊了解農地現場狀況，經過分析，以便播種、插秧、灌溉、施肥、噴灑農藥、處理病蟲害等農務施作的決策，甚至透過遠端自動化控制設備來完成農務。

其中的阿龜誌，是將農人原有的手寫農務紀錄數位化，方便輸出統計一覽，以便優化農事的判斷決策，並非高技術性工具，卻是秉持解決農人問題的初衷，提供小農所需的服務性工具；某些農地因缺乏網路通訊，無法即時記錄，他們還持續改良為可離線記錄，並不因為免費回饋而馬虎。

阿龜團隊聚焦在作物和農場經營管理上，主要解決產地面對極端氣候，耕種上所遭遇的問題，以及幫助種植管理上的規劃，吳君孝清楚定位團隊在農業上的角色，「我們專注在資料蒐集，以及資料應用上，」他進一步解釋，「不要跟農人搶專業，而是協助農人自己做決定。」農業決策錯誤，是因為資料不足、不夠透明，才無法做出正確的決策，阿龜便著眼提供充足的資料。

綠冠有機鳳梨農場是阿龜團隊布建完整系統的首案，出身科技業的農場老闆巴錦楙，返回家鄉高雄大樹開闢鳳梨田，堅持以最嚴謹的有機農法栽培，近年交給青農李立安發揮其農務專業，希望透過阿龜的氣候監控數據做好品質管控，生產出頂級的有機鳳梨。因鳳梨18個月才一收，許多人勸他們從簡單的短期作物開始導入，但吳君孝認為，「要做就從最難的開始」，歷經多次蹲在田裡與農民討論栽種鳳梨的問題及所需，以布建最切合需求的阿龜微氣候系統，在寒流來襲前的精準預報，讓綠冠農場從容做好防寒準備，去年收成時，打入中國最大水果供應鏈，外銷價格成長1.5成，引起國內外矚目，愈來愈多客戶找上門，下半年立增15個案源。

農業產業鏈
包括在地生產的小農、農企、合作社、契作商、採購商、終端通路商，阿龜團隊明確定位，其產品販售給合作社、契作商、採購商、農企，而使用者則是產地端的農人。

從學校蘊生　勇於挑戰的跨域團隊

蜂巢數據科技最初做資訊及其他跨產業領域，後來逐漸偏向農業，從產品、服務到舉辦的阿龜松、農創松等活動，都與農民愈來愈貼近。

事實上，這支團隊早在成立公司之前就已存在。大學時即嘗試創業並進入敦陽科技初成立的軟體部門工作的吳君孝，在政大讀碩士班期間，與跨領域學長學弟妹們組成蜂巢數據社群，做跨域研究，及至後來創業，延續一貫的跨域跨界、勇於挑戰的精神，致力實務解決問題。「要透過這種跨領域的衝撞，一些新價值才會長出來」，行銷長盧安邦這樣詮釋團隊及其所做的事。

有別於黑客松類型活動盡乎工程、科技背景者出席，且做出的方案無法真正解決問題；從阿龜松到農創松，阿龜或主辦或承辦的農業黑客松活動，參加的農民與科技人比例5：5，每一隊都有農民與科技人，希望由科技人解決農業真正的需求。例如2018農創松的首獎，是由《科技農報》的阿柴與工程師合作提出的「派藥神器—Agri Talk」，透過聊天機器人，給予病蟲害資材施用的建議，就是切中農民需求並可實現的提案。

幾乎無人的辦公室

提到智慧農業，很多人首先聯想到植物工廠─在封閉的成長系統，透過人工設施控制光、溫度、濕度等條件，使農作物一年四季都能量產。曾在辦公室種菜的吳君孝卻認為溫室栽種挑戰不夠，更重要的是真實的農業，種植場所大多為室外農地，又有多少農民有能力蓋大樓養作物？

因此，阿龜團隊非常「接地氣」，走進農地裡，吳君孝蹲在田間與客戶洽談業務，第二步了解對方的實際需求，再由同事來布建在地氣象站、田間感測器、縮時攝影機器等設備。去年12月整整一個月辦公室幾乎空無一人，三兩人一組，分別奔赴全臺各地的農田裡，為各種農作物裝置設備。

為何有些農產品賣得高價，有些卻崩盤？

話說回來，最初阿龜團隊以為農民最大的需求就是解決巡田、水源灌溉的問題，真實走進農地才發現，「他們關心的是如何種出高品質的作物，賣出比原來高10倍的價格。」換句話說，是要著重在可賣出高價的A級及特A級品的產量，而非總體產量。

以鳳梨為例，A級品約是B級品的1.6倍，特A級品價差更高達10倍，真正賺錢的A級品和特A級品，是專業農民種出來的。看準品質的驅動力，阿龜致力協助國內農民種出高品質的農產品；不過，種植面積大的國外農業需求又有不同，主要是協助農民大規模耕作，提高產量。

不當的補助，會讓農產市場紊亂，無助於農業，反而讓農民的專業價值無法被凸顯，回歸商業機制，也許是農民低價值感的解方。

吳君孝表示，「我們希望透過阿龜微氣候系統，讓專業農民的專業凸顯其價值。」期望回歸商業機制，讓努力獲得回報，讓市場回歸正常。

阿龜使用者可能與你想的不一樣

吳君孝再三強調，不走進農地，不會了解農民的真實需求，不會知道在實驗室辦公室做出來的工具到了農地會出現多少問題。例如田間感測器，曾找過現成的產品，一到農地就不堪用，作為數據公司卻迫不得已跳下來自己做硬體，從第一代田間感測器遇水即壞，通訊不穩……逐漸改良到目前性能穩定的第四代產品。

阿龜的使用者需求可能與你想的不一樣。吳君孝透露，需要知道農務建議的，其實是缺乏產地專業的契作商、採購商，想知道農民該做什麼；而農民需要的是精準微氣候，例如寒流當天夜裡幾點來、幾點去。阿龜微氣候透過田間數據資訊的蒐集、分析，轉換成農務建議，更精準地說，「微氣候是資料源，經由資料源進行作物生長的分析和預測，以及農場經營管理的科學化方式」，讓農業資訊透明化，有助於解決過去因資訊不對等、不透明造成的剝削等問題，創造互利共生的關係。

阿龜的農業願望

吳君孝表露務實的心願：「想做農民可用的工具。」阿龜團隊今年度的三大目標，首先是以覆蓋全臺農場所累積出的數據，做出臺灣農業IoT監測系統＋大數據的最佳解決方案之代表案例，將重度投入在資料的研發上，加速應用到市場上，深耕智慧農業；其次，著眼國際市場的出口，建立海外示範案場；第三，致力縮短資訊源與農業的距離，打造農業科技生態圈，從而建構臺灣品牌，進軍國際市場。

近年許多科技公司投入農業，長期觀察農業、深知其中狀況的吳君孝卻提醒不要貿然進入，「否則，不但無法解決問題，反而可能把市場搞亂！農業與科技業大不同。」許多對農業不了解的科技公司蒐集到了數據資料，卻不知如何用來解決農業問題，他收到不少先前用了這些科技公司產品的農業客戶來求助，每每去扮演收拾善後的角色。

他勸誡想投入農業的人，要做就做專業農民，與其他領域的專業者合作，讓農民的專業價值發揮出來，才能促動農產業的提升。

_{【原文刊載《科技生活雜誌》2019年3月號 210期；科技生活新聞網】}